
Saroj 一路走好。天堂沒有雪崩
————謹以此文紀念逝世的嚮導
2020對于我來說本來是充滿期待和希望的一年。我的工作計劃,我的旅行計劃,我的心願清單也許都要在今年完成。
然而在即將告別2019的最後幾天,湖北竟然發生了4.7級地震。查閱資料,上次地震是在16世紀。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。但是也沒放在心上。
假期如約而至,1.9日搭乘南航班機飛往廣州,在這裏和幾位在四姑娘山結交的驢友享受完饕餮之後,于11日隻身一人飛往加德滿都。去完成那個計劃了三年的ABC+布恩山大環綫。
由于是第一次一個人做長途戶外,心中還是有點不安。怕語言不通帶來的溝通障礙,也擔心一個人的安全問題。一路上我都在觀察有沒有和我一路的同伴。在機場大廳我沒有看到一個背包客,然後在快下飛機的時候一位全身戶外裝備的女漢子出現在我面前,然後在我還在考慮要不要去搭個訕結個伴的時候,她已經下了飛機。可能是飛機在尼泊爾機場盤旋的時間太長了。大家都迫不及待的要看看這個國家了。
下了飛機,跟隨著人流一起辦理了入境手續。雖然很小,但是這裏的工作人員會中文,所以過關填資料也沒有任何問題。出了機場我和我的嚮導聯繫,他說他在大門外等我。出來後,對面一排排,黑壓壓的當地人手拿著接機牌看著涌出的人群。希望他們的顧客能看到自己的名字,我一個個掃視著,然後還是沒有找到我的嚮導。我給老闆發消息,發照片,告訴了他我的詳細位置,終于找到了他。
初見,嚮導是一個很瘦很瘦,瘦到皮包骨頭的年輕當地小夥子。我們簡單的打了招呼以後,他給我獻上了一條紅色的哈達,這大概是他們歡迎朋友的方式。隨後他告訴我,他在機場等了我8個小時,因爲他的老闆說我8.45到。而我是8.15從廣州起飛,飛行了5個多小時,加上兩個小時時差,以及機場太小造成的無法降落,飛機在加德滿都上空盤旋了50分鐘。這一共就去了8個小時。聽到這個,我非常非常的內疚。這種內疚一直持續著。
他安排我入住酒店後就離開了,幷吩咐我有任何事情都記得給他打電話。包括吃飯和逛街,我感受到了這個尼泊爾小夥的負責和熱情。晚飯我們吃的尼餐,還有當地歌舞表演。很是愜意。
第二天一大早,我們乘坐大巴前往博卡拉。大約8小時車程。博卡拉果然是尼泊爾最美城市,和建設中塵土飛揚的加德滿都相比,這裏有著花園城市的美譽。他安排我入住酒店後,我自己一個人到處隨便逛逛。無意中看到了著名的費瓦湖。遠處的雪山,在平靜湖水的映襯下顯得格外的壯美。湖中央,幾個人悠閑的泛著舟。近處,五顔六色停泊在岸邊船隻,讓湖面多了一份生機。堤岸,低聲吆喝的攤販。大聲說唱的民間歌手,都拼勁全力的展示著自己才藝。一邊是愜意的游客,一邊是爲生活躊躇的人們,好一幅人生百味圖。
一個人的旅行畢竟是寂寞的,逛了一圈,找了一家中餐廳吃了一頓,很早就回到酒店休息了。爲第二天的行程儲存體力吧。第二天大約做了4個小時的車到達徒步點.開始了我們的布恩山之旅,這是一條很成熟的路綫,路况很好,綠樹成蔭,客棧密集,沿途都是世界各國的徒步愛好者。有和我們一起往ABC的,也有反穿下山的。所以哪怕是一個人來也不怕。他們三五成群,高談嬉笑。還有甚者背了樂器,邊走邊唱,媽媽咪呀,實屬精力旺盛。而我的領隊今天拉肚子,體力完全跟不上,一直走在我後面。十天的徒步這才剛開始,而且進入高海拔地區。體力會越來越差。沿途我走走停停一直和他的好朋友在等他。我好擔心啊。今天一共四個小時,終于到了布恩山的客棧。很興奮,也很失落。我還沒有找到一個中國同伴。
晚飯時間到了,在餐廳等,看到了幾個中國面孔,大家圍著爐灶烤火沉默不語,估計還是有點陌生和拘謹。不知道什麽時候我的身邊多了一個男生,我不確定他的國籍,也不敢搭言,因爲好多韓國人和我們太像了。直到我看到他拿出手機看股票,媽呀,親人。我主動問他是不是中國人。有一種他鄉遇故知的感覺。哈哈。我們聊了聊自己接下來幾天的路綫,他行程比較趕,所以我的嚮導給他安排了一條非常合理的路綫。第二天一大早,我們約著一起去布恩山看了日出就告別了。
當天晚上,小夥伴給我發了一條天氣預報,說ABC大本營有大雪,積雪估計半米厚。他時間緊迫,天氣惡劣的話,即使趕路也到不了山頂。所以他準備提前下撤放弃本次abc之行。我跟我的嚮導說了這個暴雪的事情,他看了看山裏的天氣,然後告訴我沒關係。山裏的天氣,千變萬化,十裏不同天。確實第二天的天氣好出奇,微風不燥,陽光正好。遠處的魚尾峰清晰可見。我們在藍邊白雲雪山下各種撒歡拍照。還在這裏玩起了花式俯臥撑,高反?不存在的。畢竟海拔也才2800米。午飯來了一碗辛拉麵,兩瓶菠蘿汁。由于心疼背夫,所以我盡可能的少帶東西。只能用飲料替代水果了。
一天大約走了5個小時,感覺還好。只是當天快到西努瓦客棧的時候,爬過一大截臺階,有點拼勁全力的感覺。因爲我一心只想著找水果呀。沒力氣爬了。終于看到客棧了,還有一棵結滿野生西紅柿的果樹在那裏等著我。哇塞,真開心。我已經决定了,放下背包就來偷。嘻嘻。可是,可是,古人早有王戎不取道旁李的典故,果不然,這果實著實太勁爆了。不過,我是讓另外一個小夥伴先試吃了。畢竟,萬一有毒怎麽辦。哈哈,果然是個心機girl。從他驚悚的表情可以看出,味道好極了。作爲一名無産階級革命戰士,出于人道主義精神,我决定和他患難與共,我也來了一個了。媽呀,真好吃。我吃了倆。因爲嚮導說,去皮更好吃。所以我試了兩次,結果是,我被坑了兩次。本寶寶不開心,不開心。
晚飯仍然是當地的大米,今晚的蘑菇湯真好喝。可是這個大米和我八字不合,吃完它就想從肚子裏出來。所以這也是我在尼泊爾吃的最後一次當地大米了。當天晚上天氣不太好,開始陰下來。還有淅淅瀝瀝的小雨。所以也看不了星星了。只能在餐廳談天說地吹牛皮。只希望第二天雨能停。可是第二天早上雨越下越大。我還沒帶雨衣。因爲現在不是雨季,下雨的可能性太小了。可是却被我碰上了,也不知道這不是一個不好的暗示。買完雨衣繼續出發。沒走一會,衣服已經全部汗濕了,畢竟雨衣衝鋒衣加在一起和蒸桑拿也沒啥區別了。途中在上西努瓦休息,俱樂部老闆發消息說讓我們就在原地調整,因爲如果abc沿途下雨的話,說明山頂在下雪。當天甚至連博卡拉都在下雨。我告訴他,我們已經出發一小時了。
今天走得不算累,可是右眼睛一直跳。同行小夥伴說沒有休息好。越往上走海拔越高,雨變成雨加雪,慢慢的變成大雪大家特別興奮。沒有人知道一場灾難正在路上。下午三點到達deurili營地,雪已經半米厚了。衣服鞋子濕透。換上乾淨的衣服,大家圍在爐火旁取暖。由于暴雪,山上的電力系統癱瘓,手機自然也不可能有信號。可是全世界的人圍在一起聊天,好不熱鬧。大家在商量著明天的去留。領隊說,明天起來看天氣,他還是迫切想帶我去大本營的吧。
早飯本來通知7點,可是被韓國野餐團霸占了座位,我們一直等到9點才吃。吃完收拾好東西就出發了。雪依然紛紛揚揚的。前面據說找了兩隻狗在開路,用人可能真的很難吧。沿途還有不帶冰爪的驢友,竟然穿的是板鞋。對這種藐視abc難度的驢友我是極其鄙視的。看她在我前面不停的摔跤。我也是愛莫能助。這時我的領隊把自己包裏的冰爪拿出來給了一隻這個女孩。可是他也許尺碼不合適,冰爪不停的脫落,她在我前面還是不停的摔跤。我這個小腦沒開發的病患,在摔跤面前真的愛莫能助。我都自身難保。我們邊走邊摔,想快也快不了。
走了30分鐘,到達一個大岩石,這塊天然的石頭就像一把巨傘替我們遮風擋雨。大家在這裏休息整理。而我們的領隊說我們不休息了,繼續前進。說完他一個箭步沖下去,我緊跟其後。沒走三步,一陣狂風把我吹倒。我努力站起來,又被吹倒。山的一邊是懸崖,我心裏很清楚,這一次我不敢動了,畢竟這條路也就不到一米寬。我若反抗,很有可能吹下去。我用胳膊肘撑在地上。靜止不動,我努力的睜開眼睛,却什麽也聽不見,只聽見風在耳邊呼嘯,雪和風一起往我臉上砸,我呼吸開始困難。我沖著領隊前進的方向大聲叫救命。沒有人應聲。我每隔一會喊一聲。喊完就沖著他的方向看,什麽也看不見,眼前全是白的。可是我一直希望能看到一個黑色的身影朝我跑來,然而喊了一聲又一聲以後,沒有任何的回應。我開始絕望了,我想我大概是要死在這了。
而此時的我還沒意識到這是一場雪崩,我除了聽過這個詞,從沒有任何雪崩情形的信息輸入。我只是以爲他是一陣妖風。就在我幾乎空白和絕望的時候,風停了。然後眼前的一切却把我驚呆了,一個個大小不一的雪球正在沿著山谷往下。我不知道我看了多久才回過神來。當我回過神來的時候,我回頭看身後的小夥伴。那個身高1.8體重估計200的荷蘭大漢也被吹倒在我身後。那個不太熟悉的尼泊爾嚮導,和他的背簍已經全部被雪埋了,只剩頭在外面。還有離我兩米遠的小夥伴正背對著我擋風雪。他似乎沒有被埋多少。我看著這個荷蘭人的挑夫,他也正看著我。我回過神來,大喊一聲雪崩了,趕緊往上跑。
跑到岩石下,看到大家身上全部都是積雪。又害怕,又興奮。興奮的是此時的我幷不知道這個灾難意味著什麽。調整了一會以後,我們繼續出發,路過雪崩的處,仍然心有餘悸。迅速通過。
然而問題來了,我的嚮導呢,他的朋友呢,他們是不是在前面等我,我不停的追趕著。可是越走越不對勁,走了一個小時都不見他們。這不符合邏輯,我這個嚮導特別負責,不會甩我這麽遠啊。我跟同伴表達了自己的觀點。在路上,聽到小夥伴被埋自己爬出來。我越想越不對勁,我要找信號聯繫他。
走了兩個小時。到達喜馬拉雅客棧。所有的人都會在這裏休息。我就在這裏等嚮導。過了半個小時,嚮導的朋友來了,他說他雪崩被沖到河裏,他丟掉了身上所有的東西,拼了命的爬上來。但是沒有看到嚮導。我的嚮導在我前面,就隔了一個他朋友。朋友沖走了,他肯定也沖走了。
我開始跟當地人求救了,其他人幫助他包扎處理傷勢。可是我幷不知道他老闆的電話,只有微信。而他的手機又打不通。我只有找到有信號的地方才可以聯繫老闆。我們繼續往下走,海拔越來越低,雪却越來越大。
這說明山上越更大。終于找到一個有信號的客棧。我給他發了視頻,請求救援。而當時鵝毛大雪直升機根本上不去。老闆幫我報警了,幷向當地大使館說明了情况,沒過一會大使館就來問我的安危。給了他們我的各種信息,老闆讓我繼續下撤到安全地帶。我和其他幾個小夥伴一起下撤到下西努瓦。這裏的雪已經停了。

晚上吃過晚飯,我說不清自己的心情。躺在床上嚎啕大哭起來。等待第二天直升飛機的救援。第二天早上7點,嚮導的哥哥來了,他是連夜爬上來的,正常情况需要6個小時步行,4個小時車程。我不敢和他說話,我怕他責怪我害死了他弟弟,雖然我不確定他的生死,但是一晚上沒見他追過來,已經凶多吉少了。我像同伴表達了我的恐懼,他鼓勵我不會的,我才敢面對他的哥哥。他見到我用非常流利的中文說了一句,你是他的客人。我說是的。然後我倆對著痛哭流涕。在大家極度的安慰下,情緒才平復下來。
這時候救援分隊都已經到了。他們簡單的溝通以後就上山了。我和其他小夥伴繼續下山。沿途能看到直升飛機穿梭在山谷中間實施救援。每一次降落,我都眼巴巴看著,希望裏面有他。直到我們走出山,也沒能等到。一直走到吉普車點,馬上就要離開這裏了。我却還是沒有見到他。那個說要帶我騎摩托車游博卡拉的陽光少年。好想再看看他,再看一眼這裏的大山。眼泪止不住的落下。我知道再見亦是永遠。

晚上回到博卡拉,由于嚮導的朋友受傷了,我們直接去醫院檢查。當地的警察在那裏等著我。讓我簽署了一份人生安全協議。處理完一些事情後我就離開了。晚上大使館工作人員諮詢了我一些其他小夥伴的情况,以確保所有的中國人都安全。當晚,警察不停的來敲門,直到第二天去警局錄完口供和一些失物登記,才算完結。
回到家一直在等嚮導的消息,然而直到2月28日遺體才被找到,離雪崩發生的時間過去了整整一個半月。積雪之厚,造成的救援困難我們無法想像,然後還是找到了。我希望能找到他,是因爲我希望他能有個安息的地方,而不是長眠在大山裏。我又不希望找到他,是因爲這對于他的家人來說,逝世後45天才看到自己兒子的遺體,可能都面目全非了。這種畫面太殘忍。我不敢想。
地震、雪崩、新冠病毒,作爲一個湖北人,2020真的好魔幻。
一切都會好起來的,不是嗎?


現在,報名的俱樂部告訴我嚮導找到了,我徹夜難眠,寫下了這篇回憶錄。那個昨天還跟我說他特別喜歡中國,想娶一個中國老婆,帶完我回到博卡拉休息兩個月,三月份會去系統的學中文的嚮導,而這一切因爲我的到來而沒有了下文。內心的愧疚和自責時常在黑夜來臨時折磨著我,讓人失眠。
惟願逝者安息!














